Netflix電影《影星傑凱利》：探照銀幕英雄的內省之旅

　　《影星傑凱利》（Jay Kelly）以人名為題，確實是人物為重心 。導演Noah Baumbach由率性自由的獨立片《凡事哈》（Frances Ha），進化到明星如雲， 正襟危坐地大談婚事或時勢 。縱使本質上是作者電影，但顯然朝氣不如以往。從《婚姻故事》（Marriage Story）的中年辛辣與唏噓，可見一斑。這次《影星傑凱利》 更流露出暮氣，圍繞著佐治古尼（George Clooney）飾演大明星Jay Kelly ，好比劉德華在《紅毯先生》（The Movie Emperor）扮成「劉偉馳」，戲裏戲外形象相符，彷彿是平行時空。

　　但風格上，《紅毯先生》 以冷冽的諷刺為主，夾雜著娛樂圈種種緋聞。不單止投射，簡直是明示。而《影星傑凱利》的戲劇更實際，沒太挖苦佐治古尼，滲入Baumbach 最拿手的劇情片實感，探照銀幕英雄的「內省」 之旅。何以「內省」？ 就是去除夢幻，只有悲喜參半的前因後果。先從他舊同學記恨Jay Kelly 喧賓奪主，當年成名的那次試鏡，他從陪同變成搶盡風頭。此處引人遐想，好在梁朝偉和周星馳先後成名，否則結局如此，也見怪不怪。兩人由喪禮相遇，到酒吧敘舊，畫面上切到歷歷在目的前史。這種先觸發、後閃回的敘事，是該作「內省」的方式。

《影星傑凱利》作為威尼斯主競賽作品，和同屆的《科學怪人》 一樣，上線串流平台。（《影星傑凱利》劇照）    

　　別擔心龐雜的插敘太干擾，《影星傑凱利》稱不上碎片化，往往是顯眼的調度，完成段落過渡。所謂時空的來回交錯，跳越多於跳脫。若擬人化《影星傑凱利》，根本是Jay Kelly  的面目，親民友善卻時常沉溺於雜念。表面上彰顯了他的困頓，Baumbach 也鋪開內容，平穩示人。遺憾落在《影星傑凱利》無法或無意幻化人物意識，並非勇悍或前衛的視聽整合。回到故事上，舊事重提只是前哨，最令Jay Kelly  焦頭爛額，莫過於父女關係的僵持。如此塌陷的家庭關係，向來是Baumbach 大做文章的機會。《影星傑凱利》 也不例外，兩名若即若離的女兒，都成為Jay Kelly 渴望救贖的對象。

　　明面上Jay Kelly 奔赴電影節，要接受獻禮，實則想重修舊好。列車上的回憶片段，揭示了大女兒Jessica 和他因昔日疏遠，難以振作，要求醫支援，寫下心碎自白，令Jay Kelly 啞口無言。《影星傑凱利》 在此的刻劃，比直接吵架或宣洩巧妙，心理醫生模仿Jessica 哭腔那段，令人忍俊不禁。如此感慨， Jay Kelly 對無緣共度假期的女兒Daisy，更窮追不捨。這般一廂情願的追蹤，很符合Jay Kelly 影帝級的自戀。佐治古尼在此稱職演繹Jay Kelly 的彆扭，明明誠意滿滿，但時機和手段尷尬，深感無力，唯有感性緬懷。

　　另一邊廂，影片花大量篇幅在經理人Ron（Adam Sandler 飾） 身上，審視Jay Kelly 恣意妄為的日常，造成別人家室、私情的犧牲重大。這些描繪都十足緊張，語句尖酸。觀點難論新鮮，但視點上可以完全過濾 Jay Kelly 的光環，讓人領略到他毫不健全。經紀人如此掏心，和明星究竟是利益捆綁，抑或知心好友，《影星傑凱利》也努力推敲。最終Jay Kelly 觀禮邀約，逐一落空，連自己的父親亦歸心似箭，挽留不住。當Jay Kelly 的不識大體已暴露，這個結局預料之內。然而 Jay Kelly 也誤打誤撞，締造英勇片刻。旅途中捉拿小偷的插曲，正好滿足旁人對他的高尚幻想，消息惹人傳閱、喝采。臨門一腳，Ron 也心軟，以朋友身份，折返Jay Kelly 的回顧展。

George Clooney 代入 Jay Kelly ，費力和解，跌跌撞撞。（電影劇照）

　　這一路走來，Jay Kelly 有得有失，似乎導演還是先苦後甜，釋出善意。當然，缺席的人更多，Jay Kelly 只得奢想舊雨新知在場團聚。到頭來，《影星傑凱利》稍深入的擺弄，未免是置人與孤獨的境地。所以全片最象徵的畫面，是遠景拍他身陷樹林，何其渺小。場面迷濛，又切到他和女兒舞台般並置，吃力地攀談。本來《影星傑凱利》的架構和意念，就靠近英瑪褒曼（Ingmar Bergman） 的名作《野草莓》（Wild Strawberries），直到叢林一幕的意境，驟見這齣經典的影子。

　　且看《野草莓》描述遲暮的老教授，在回憶和落寞中不能自拔，和《影星傑凱利》回顧半生贖罪異曲同工。只不過《野草莓》更超現實，畫面暗調或詭秘。影像上，《影星傑凱利》平實得多，僅是這段有相似的幽深。翻查才知道，本片原來由著名攝影師Linus Sandgren 掌鏡，前作包括《星聲夢裏人》（La La Land）、《007：生死有時》（No Time to Die）和驚為天人的《巴比倫》（Babylon）。技術上《影星傑凱利》照顧到Baumbach 並非風格化的取態，質感圓潤、自然，沒有破綻。但之於他的生涯，《影星傑凱利》鮮有神采。Baumbach 的執導亦然，兩者都正常發揮。

《野草莓》以夢幻眼光透視人類世界的昏沉。（電影劇照） 

《影星傑凱利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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