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聲夜》：吳宇森的靜默殺戮美學

　　《無聲夜》（Silent Night）在平安夜演殺人戲，卻不像《虎膽龍威》（Die Hard）爆破等同喝采。可觀眾偏偏這麼期待，誰叫導演是吳宇森。《辣手神探》（Hard Boiled）兄弟仗義，不惜濫殺無辜，惹來西方驚嘆，只怪太投入那暴力美學。妙在，和平鴿從未缺席。縱使以暴制暴、伸張血性，自有現代俠義，視之為可貴情操。多年以後，吳宇森沒有急於致敬自己，畢竟新篇的《喋血雙雄》（The Killer）已有商榷，便另闢蹊徑，拍出無對白的復出之作。看似是電影語言的撥亂反正，要畫面重奪敘事權，頗有革命的前兆。 

 「無聲夜」 一語雙關，既是平安夜，也是毫無對白的殺戮夜，相隔一年，有仇必報。（《無聲夜》劇照） 

　　然而，若想在《無聲夜》中看到浩浩蕩蕩地革命，必然失望透頂。本片直白得驚人，講述凡夫俗子Brian（Joel Kinnaman 飾）被幫派械鬥所誤，淪為喪子啞巴，最終唯有單刀赴會殲滅仇家。這類「孤膽英雄」的勇捍，觀眾看慣。除非節奏緊湊、編排新奇，否則難以娛樂。轉眼到《無聲夜》，開頭是預熱，交代 Brian 追凶不果，反倒中槍，記住了仇人面目，以追逐戲定調。不乏誇張廝殺，配上變速鏡頭，凝聚動感。但聲畫設計上，實感為主，不如以往喧賓奪主，連緊張配樂也沒有貫徹。這並非新鮮事，始終吳宇森醉心於類型片，比起中式飄逸，美國片廠更實在，有些變通已神色自若，別妄求所有觀眾都是塔倫天奴（Quentin Tarantino）。 

塔倫天奴對吳宇森電影愛得透徹，哪場死多少人，白鴿何時出現，角色出場的次序，比導演本人更有印象。（《辣手神探》劇照）      

　　但接下來，《無聲夜》居然沒有大開殺戒，始終據聞是無對白，又是動作片，難免揣測是無間斷打戲。結果吳宇森放緩步伐，跟拍夫妻無力相對。意外歸來的第一場戲，Brian 說不出口，卻用氣息和嘴型勉強擠出一句「救我」，換來妻子含糊不清的「 怎救？」，是專屬《無聲夜》的問答，報仇成為唯一救贖。伴隨著大段的觸景生情，從 Brian 躺在被單、凝視後院，漸變到兒子生前投懷、悲劇前嬉戲。從前男兒意氣風發，流血不流淚，才有深情按捺不住。現在先拍英雄流淚，以柔情先聲奪人，似乎是吳宇森心境所趨，但價值觀未變。 

　　中段回復陽剛，本來已是壯漢的 Brian，若神勇殺敵，外觀上勉強能矇混。《無聲夜》則有模有樣，拍英雄養成，閉關鍛鍊、槍法漸進，不是一味過火，而是初嘗邏輯。這才明白，吳宇森一言不發，流露出通俗語言的老練：飄蕩於天空的紅氣球、枯葉變落葉的轉場、以匹配剪接滲入回憶，還有慈父手握音樂盒，聲淚俱下地懷念兒子。包括正反對立的形象，甚為刻板，勝在一目了然。警探和灰色地帶的英雄惺惺相惜，更是自己的招牌。正因元素屢見不鮮，卻十足普世。《無聲夜》毫無廢話，只留下人物和搏殺，其實是去蕪存菁。視野看似陳舊，實則從未收窄。 

《無聲夜》簡化到似乎單薄，卻是自知之明。（《無聲夜》劇照）  

　　當然，這未必符合觀眾預期，粗淺地看，只會覺得：吳宇森鏡頭下的英雄婆媽了。見鮮血淋漓，不適嘔吐，被敵人推倒，會瞪大眼睛，驚慌失措。最後的結局，能量傾瀉而出，慢動作爆破，後有追兵，警察助攻。長鏡頭拍 Brian 單打獨鬥，死裏逃生，充滿生命力。除了鏡頭的臨場感，直觀的感官刺激，也處處點綴，尤其那場纏鬥後腦漿四濺，俯拍角度增色不少。街道上廢料和碎紙飛揚，都令《無聲夜》帶勁，細節取巧，比前半段潔淨敞亮的房間豐富得多。

　　論及美術，Brian 直闖毒販窩點，金碧輝煌配上骷髏頭投影，顯然是有意為之的庸俗華美，敗絮其中。到處陳設的蠟燭，也許是審美趣味，更多是教堂變相。可惜最後兩輪決鬥都排場欠奉，潑婦掃射，自以為是疤面煞星（Scarface）。和毒梟對壘，更缺乏招式，運鏡和走位，都罕有儀式感。臨危靠半路邀功的警察救急，雙槍一閃而過，有點洩氣。反倒是 Brian 看著滿天搖曳的華燈，在最糜爛的燈飾下，看到人生跑馬燈。暖黃色的調子，和毒癮與性癮相襯，也最代表天倫之樂的溫情。說吳宇森老套，不如說他大病初癒，對生命有了最基本也最終極的看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