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瑞秋·芬倫的《冬之旅》:孤獨在琴鍵與歌聲中化為人形
剛從日如初夏,夜如晚秋的京都回來,到昨晚聽了一場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,那種溫差帶來的恍惚感,竟與這部偉大的套曲產生了奇妙的共鳴。京都的夜晚還殘留著一絲暑氣,而瑞秋·芬倫(Rachel Fenlon)的琴聲與歌聲,卻將香港大會堂的音樂廳,瞬間帶進十九世紀那條雪霧瀰漫的德意志鄉間小道。

這是我第一次聽聞並欣賞這位加拿大女高音兼鋼琴家的演出。她用自彈自唱的形式演繹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,不僅是技巧上的挑戰,更是一場對作品內核的深度挖掘,與當年舒伯特在維也納為摯友首演此曲的場景遙相呼應。
《冬之旅》是舒伯特生命末年的絕唱。1827年,31歲的他正值壯年,卻已深知自己因梅毒時日無多。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個寒冬,他以德國詩人威廉·繆勒的詩歌為藍本,描繪了一位流浪者在雪地中孤獨跋涉的畫面。這不僅僅是詩中失戀青年的旅途,更是舒伯特面對死亡陰影與社會隔閡的內心寫照。當時歐洲正處於革命前夕的專制壓抑下,那份理想破滅的苦悶,被舒伯特化為一串串淒美的音符。鋼琴部分不再只是伴奏,而是化身為呼嘯的冬風、沉重的步伐和主人公顫抖的心跳,聲樂與鋼琴在這裏合二為一,將孤獨與絕望描繪得淋漓盡致。
而芬倫的詮釋,讓這份絕望少了幾分傳統演繹中的粗礪與沉重,卻多了一層女性視角下的細膩與脆弱。傳統上,《冬之旅》多由男性演繹(寫這篇文章時,我又在放平常喜歡的Hans Hotter版本),主角是那個被愛人拋棄的流浪漢;這一回,當芬倫那清亮卻又能沉入胸腔共鳴的女聲響起,我彷彿看到了一個更加具象的靈魂——不管是男是女,那都是「孤獨」本身的模樣。
最令人屏息的莫過於她的「自彈自唱」。這絕非易事,鋼琴在這首樂曲中的份量與聲樂平起平坐,獨自掌控兩者,稍有不慎便會顧此失彼。然而芬倫做到了。在《河上》(Auf dem Flusse),她指尖流出的冰冷琶音與歌聲中微微的顫抖重疊,彷彿冰封的河面下,仍有暗流在洶湧。她的呼吸就是音樂的呼吸,那種人琴合一的專注,讓聽眾不再是旁觀者,而是與她並肩行走在雪地上的旅人。
當最後一首《風琴奏者》(Der Leiermann)響起,那空靈又固執的重複旋律,配上她那略帶沙啞的嗓音,仿佛在問:在這冰冷的世間,我們是否都只是在寒風中著手搖琴、卻無人理睬的乞丐?
散場時,走出大會堂,維港的晚風撲面而來。雖然身處亞熱帶的初夏,但昨夜,我確實在瑞秋·芬倫的音樂中,走過了一場刻骨銘心的《冬之旅》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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