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被偷走的勁歌》：沒有眼前人，便沒有抒情的餘地。

　　看《被偷走的勁歌》（Power Ballad），有種久違的感動。可能是閱片量增長，勸人看電影時，總會標榜作品特別，誰叫好奇最得人心。但本片一切從簡，相當赤誠，令人不忍心挑剔。說來是情懷，約翰卡尼（John Carney）的電影向來討喜。他出生於搖滾樂團，常把音樂夢投射到角色身上。早期佳作《一奏傾情》（Once）拍街頭賣藝，帶來邂逅，選曲毫無架子、直抒胸臆。調性也分明，氣氛營造便如有神助。後來他的青春片《初戀無限JAM》（Sing Street）不但東拼西湊組樂隊，可謂年少莽撞，甚至有模有樣地找來女模拍MV。還私奔收場，顯然不顧一切，要浪漫成真。這些人物的輕輕越軌，和他們演奏琅琅上口的音樂相似，未至於反叛得砸碎萬物，卻打破了麻木的世俗。這種中庸之道，或者被激進的影迷嫌棄。好像Carney 進荷里活拍的《一切從音樂開始》（Begin Again）。但這齣一如既往的救贖故事，之於中年人和青春少艾，都清新可觀。除了音樂本身甜而不膩，就算曲風流行，但切合人設、傾訴主題，並無偏差。男女關係也是順其自然，孤男寡女不需要打得火熱，有時相愛相惜，只需擁抱。這點克制，反而令人回味彼此的緣份和點滴。

John Carney 用音樂感化電影。（《被偷走的勁歌》劇照）

　　不過Carney 這種任何階級歸順於音樂，甚至童話化的敘事模式，始終略帶俗套。若調度不是強項，風格又隨大流，便過目即忘。他近期的《愛的練習曲》（Flora and Son）套用單親媽媽和兒子修補關係，用音樂填補鴻溝的用意太外露，轉場和感情戲的拍法都是「行貨」，簡直是功能化的勵志片。好在《被偷走的勁歌》沒那麼言志了，回歸老本行講樂隊幕後，不外乎是創作圈的「一念天堂，一念地獄」。過氣的婚禮歌手Rick（Paul Rudd 飾）偶遇從男團單飛的Danny （Nick Jonas 飾），居然把酒言歡到天亮。期間即興演奏，音樂等於理想。那次相見恨晚，Carney 拍得獨到，捕捉他們雙眼發亮、互相看好，羡煞旁人。但這種理想主義色彩，很快蒙上陰影。Danny 在家隨意彈起了Danny 的詞曲，得到女友心動，於是擅自挪用。本來整晚的唯美，立刻變了味。之所以說本片核心簡單，除了主線開展得乾脆，翻臉不認人後，生活落差一目了然。那首被偷的金曲回應了流行樂的終極，在於普世動人。所以林夕多次分享，自己最愛《每天愛你多一些》，誰都聽得懂的歌詞，卻訴說了真愛永不疲倦。《被偷走的勁歌》亦然，沒有眼前人，便沒有抒情的餘地。

　　從第一幕開始，本片便刻劃着Rick 的心理失衡。他本來被女兒嫌老土的歌詞和曲調，突然被全世界傳唱，自己卻無法沾光，被同伴揶揄，這實在有失尊嚴。好巧不巧，Rick 對這歌的樣板（Demo）印象依稀，拿不到證據平反。Carney 寫失意城中人，重點從來沒變過，心有大志的話，就不會一直落魄。這裏加重了好兄弟Sandy （Peter McDonald 飾）的戲份，他不離不棄又吊兒郎當，顯然是調劑，讓他的伸冤之路多了個伴。再混入Danny 的風光派對，Sandy 不意外地失控，醉後冷落不選艷遇，反而大彈結他，惹來圍觀，是Carney 這種音樂情癡才想得出來的趣味。至於平日風趣的Paul Rudd 正劇演繹較多，像是多次出走和道歉的段落，都按捺不住真情。他在孤芳自賞之餘，也掙扎於隊友和家庭。這人性化的描繪，令本片不流於創作圈的意念爭鋒，反而涉及人生的完整度。這落到高潮一段的口角才見真章，原來Rick 所寫的眼前人，不是全部人琅琅上口、幾乎是表白的綿綿情話。反而寫給年僅兩歲的女兒，令自辯是歌曲推手的Danny 吃了啞巴虧。Carney 很知趣，看似將家庭當成掣肘，其實只是Rick 賭氣。他發自肺腑成家，獻唱的意義近在眼前。這反轉脫口而出，非常有人情味，道理淺白卻令人為之一振。Sandy 再次登場，救出Rick，亂手亂腳擊退保安，很符合他耿直又胡鬧的形象。

《被偷走的勁歌》莊諧並重。（電影劇照）

　　當然，本片的題旨不在樂壇黑暗，Rick 的女兒信念猶在，並從古早的錄像中找到證據，尖叫聲中落幕。雖說早有預感Rick 會如願以償，Carney 向來心地善良。全片Rick 好人沒好報，真的叫人不禁緊張，盼着好結局快點來，好在沒辜負觀眾。仔細看，最深刻的好人有好報，是Carney的自我致敬。前半段Rick 目睹街頭藝人被偷賞金，獻唱的正是《一奏傾情》主題曲，最終Rick 日子滋潤了，也不忘回去放下一大筆錢，再隱身離去，好像給過去的自己勉勵，有種苦盡甘來的自豪。作為追看Carney 的影迷，有種言不由衷的欣慰。然而比起舊歌，《被偷走的勁歌》原聲帶不算出色，立意遠勝於韻律，真是作品越主流，歌也少了特色。而且對嘴的處理粗疏，讓現場演唱的效果不在，只剩錄音室修音的痕跡。遙想《一奏傾情》的用心對唱，略為粗糙的嗓音唱着民謠，而不是金曲。

《一奏傾情》是John Carney 的初心所在。（電影劇照）